草稿

十月十六日晨,微雨,池浮白自美梦醒来。

是回乡的日子,中午的客车,得早点去车站,怕雨太大回不了家。

银丝兢业地叩打窗台,应和电视里李伯清的段子,湿热的梅雨季。妈嘱我路上拎伞,想是此地的云雨通了家乡,长江通了乌江,一路叮叮咣咣泠泠潇潇。云是公路,雨成游人,亦是故人,似一个热爱饶舌的歌手,长在我耳边表演,演给车上的归客,演给沿路的群山。

我对归乡并不热忱,十八线的小城,近几年有了些气色。那些年除了租赁的自行车,集上的摊摊,茶馆的机麻,居民的生活方式少得可怜。整座城的笑声来自满大街撒欢的野孩子,骑着自行车去茶馆要钱到集市上买玩具,把笑声带给劳累的成人,无聊的老人。我是那群野孩子的一员,但长大后倒是后继无人了。苦闷的城苦闷的社会,茶馆打牌的人也换了,有的坐上轮椅,有的在公墓里成一座人高的碑,名字残留在生者的只言片语。城里的快乐和我的童年一起留在乌江底,我不愿回去看一个挂满霓虹的陌生人。

此次归途全因为我家老屋被批了红,今年就要拆了,之后我便没有回来的理由,我便没了故土,没了长大的地方,全然成为钢筋水泥上的瘤。他们想切下我,我想抱住他们。

我下车过一阵雨势就歇了,天幕仍是阴郁,湿热的风打在我身上,吹落我烟头的烟灰,吞下一口焦苦的云,伸手拦下一辆的士,回我的老屋。

老屋临近河堤,银丝吹打江面,涟漪是生的喘息,我于一片晦暗里踱步,眼看堤上人行色匆匆,路径平行又平行。雨复大起来,白与绿的交界线上,米白色倩影半倚在堤上的护栏。这人定是不惧闷热,我想。她带了头戴耳机,撑透明的伞,目光透过满眼迷蒙远望江心的雾面,我也驻足,看江头的舟子嗡嗡驶入目光所及,渔人撒网,收网。从我眼中离去,顺着江水向桥头。

渔船离去,她也转过头,瞥见我在不远处——不如说堤上只剩我。她这张脸我见过,但记不起何时,总之极其面熟。

“池浮白。”她先叫出我的名字,而我苦于从脑海搜刮她的印象。

未果,她似看出我的窘迫。“忘了吗,我们一个小学,你没怎么变样,我小时候胖,认不出来正常,林荻泺。”

我有印象,班上一个爱写作文的小胖姑娘叫这个名字,她老带奶糖给我。

“你这么文艺,听雨?”

“只是散散心,听说你家那里要拆了,你这是回来办手续?”

“不是,久了没回来有点念。”

“正好正好,那我约点同学晚上一起吃顿饭吧。”

“好的好的,记着我有你微信,晚上联系吧我现在回家。”

结束匆忙生硬的对话,接下时隔多年的善意,同时感慨所谓女大十八变,我已走出百多米来,我对她仍认出我感到疑惑,我对她印象不深,可知我们并无太多交集。除了一些日子固定生成的奶糖,我单记得她一次想送我一百块钱做生日礼物被我谢绝,好像还有什么遗漏了。实在是一时回忆不起。

遇了林荻泺,几近遗忘的一群人与记忆复浮现得明朗。她朋友在那时倒是不少,兴是她的奶糖社交之功。记得有个颇活泼的男生,名字忘了,有副大黑框眼镜,爱看些军事苏政之流的艺术作品,现在的话说“精苏小鬼”。我那时不待见他,久了倒还想念。还有个女孩,平时与林荻泺是不离的,和我那时差不多高,一个喜欢画画的女生。

自问在学业生涯中算不得什么人物,另有畏首畏尾的性格,除几个一同翘课的狗友便没了朋友。常艳羡林荻泺这类身边朋友成堆的人,好像并未刻意迎合,他人自发以他们为行事中心。自小到大我都是,在享受孤独所带来的落差同时内心渴望感情关系,内心埋藏的渴求被流行的价值观击倒,妥协地道“我社恐,我挺喜欢一个人的。”造作地在除夕自家中逃离,来璀璨夜幕下的堤坝独坐,享受独处带来的文艺感,旁观他人的幸福,同时发了疯地翻动手机上的社交软件。

我矛盾的性格乃我诸多麻烦之因。但不得不说,只需几天我将与此地不比联系之人切割。这一想法几乎让我陶醉,我所眷恋的不过一条河一座山,珍视的人归于尘土,总之绝不是酒桌上迎合似的好久不见。

天黑得很快,暂且打消没有营养价值的思想漫游,需赴一场邀约,林荻泺用微信告诉我了,选址是家颇有年头的餐厅,主营炖肉豆汤一类。包间风格仍是几年前的审美,我见到了那些脸,与他们同坐我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,我便埋头扒饭,旁观这群人七嘴八舌。林荻泺坐我左侧,舀汤同时不忘耳听八方,不时随他们的话附和。聚餐是给这样的人准备的才对,除去我归客的身份,他们绝没有任何理由叫上我。

“真的好久没见池浮白了。”听见叫我,我抬首。

“你是一直在外地吧,哪里?西安?哦杭州,可以看西湖啊,大城市是好,我们这些只能在这县城一辈子了。”

一个女人,夹着嗓音,听不出是何意。

“没什么好的,出去的人想回来,回来的人想出去,正常,我倒是多想念这里的。”

“你在杭州做什么啊,高中你不是文科吗?在那边好找工作吧。”

我厌烦话题长久围在我身上,开口不再客套。

“肯定没有这里稳妥我,大家吃饭吧,不然凉了。”

我自认不是个好的聊天者,桌上气氛冷了一瞬,又热火朝天地动起筷来。

林荻泺在刚才的对话中一言不发,不像一个组织者应有的活跃,隔绝在我们之外,我把这种动机视为傲慢,她将我当做一个外来者,这次饭局是对一个外来者的同情,所以让我成为话题中心。这种感觉令我不自在,所以我试图冷场。

之后乏味地过去两三小时,直至散场,我留到了最后,走出餐厅,林荻泺在等车,我点上一根烟,在夜色里吐猩红的信子。

“还不回家吗?”她望着来车,向我搭话。

“这不醒会酒再走,你路上小心。”

“多回来看看吧,不管有什么理由,这里永远是你故乡。”

“好的好的,车来了你快上,不然着凉。”

我目送载她的出租离去,没多想无意义的对话,我同他们的交集算是到头了,明天签完合同给阿公上个墓就走。

阿公是儿时最疼我的人,兴许是人至耄耋见到小辈自内心的喜爱,他让我用上当时周遭同学用不上的点读笔。阿公死得早,故我的记忆中他是少有的完人。我喜欢他,同时喜欢小时每晚饭后同他散步的河堤。后来他死了,连同这堤上种的花丛一起。现在碎石路铺了橡胶,堤上的花坛被水泥封住,成了供人休息的墩子。于是孩子们在墩子上跑跳,用脚踩踏着被水泥封住的残花。

公墓的名字和当日的天一样,名叫白云,倒没有特殊意义,因为是这里的地名。喧闹的摊子正售卖礼炮,我对店家讲的话被火药爆炸声吞没,我要了一卷鞭炮,一扎黄纸钱,一束白菊。带着满鞋底泥巴,我到那座石碑跟前,学着记忆中父母带我做的样子,郑重地拜三拜,像那么回事地把花供到案前再退下。把鞭炮绕墓碑本体盘一圈,点燃后逃命似的撤到远处,我曾害怕多年的剧响再次充荡坟前,刺耳狰狞。

鸣叫歇了,我对着碑上阿公的肖像出身,鼻腔里满是硝烟。旁边的墓也来了人,没有上香也没有献花,单蹲在坟前,我侧目,是那自回乡与我老是有缘的女人。林荻泺,又是她,我全然没有儿时扫墓遇见她的记忆。

她站起,向我这里望过来,我上前同她打招呼,同时等待剩下的纸钱燃尽,她与我一起看黄纸变成余烬,被风扬起盘旋在碑顶上的低空,然后不知飞去何方。能到阿公手里最好。

“这次走了你多久再回来?

“得等工作那边和生活处理顺吧,有可能没什么必要就不回来了。”

“也是,这位看着是你爷爷?爷爷也会体谅的,孙子因为生活回家的少。”

“但愿会吧,如果可以真想多看看他,嘛毕竟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。”

“很感谢。”

我转头看她,不知道为什么会突兀的说这么一句话。

“就是很谢谢啊,谢谢你这么多年带来的所有,小学的时候我们好多人喜欢你,来,给你糖。”

一粒硬物被塞入手中,仍是那个时候同样的奶糖,时间在这个女人,女孩身上无计可施,一样耀眼,真诚,我羞愧于对她的善良曾抱有恶意。

“你这人真挺好的,这句话是替他们说的?”

“替你的家说的。”

“文艺青年。”

在离开之前能有一段愉快的对话作为回忆的资本好像不错,眼看纸钱燃尽,她没有走的意思,我便告辞。

中午雾会淡一点,但天还是灰色。不是那种会散开的雾,聚在一团黏在车上,是恼人的雾。路边树头依旧有鸟鸣,享受着这里最后一丝余温,兴许过些日子它们也和我一起向南。


拆迁协议的墨迹还没干透,洇在糙黄的纸上像块化不开的云。我站在老屋二楼客厅中央,手里的笔杆子慢慢沉重,走廊玻璃窗把午后的阳光抓进屋,在积灰的地面投下细长的银线,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埃,那些尘埃曾落在阿公的桌子上,现在正随我呼吸轻轻起落。

除非特别注明,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: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-ShareAlike 3.0 Licens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