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寒

自从“先驱者”号出发以后,林荻泺的工作就开始忙了起来。倒不是因为她在其中任多么重要的职务,只是因为她很重视这份工作,尽管她只是个负责与“先驱者”取得联系的技术人员。

时节步入深冬,随着气温的下降,林荻泺的手边也开始多了一杯热咖啡。这天下午,林荻泺又是午休后第一个走进办公室的人。她打开办公室的空调,然后端着一杯刚刚冲好的热咖啡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
“你总是来的这么早啊,林。”Kosmont主管走了进来,打了个哈欠。“你在办公室的职位不算高,但是你确实是为数不多认真对待工作的职员。”

“您过奖了,”林荻泺露出了羞涩的笑容。“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,”Kosmont主管惬意地靠在自己舒服的椅子上,“他们真应该和你学学怎样一丝不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。”


到了每日预定与“先驱者”号联系的时间,林荻泺坐在通讯设备前,双眼紧紧地盯着设备 — — 就好像生怕哪一天会和“先驱者”号失联似的。一阵杂音过后,连接成功了,就和往常一样。

“下午好啊,Parnell,”林荻泺热情地对着频道那头的人说到,“你现在的状态怎么样?”

“下午好,林小姐。”杂音逐渐减小,对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。“我是Parnell。我的状态就和往常一样好。”

“那真是太好了,你已经出发一星期了,真佩服你能坚持这么长时间。”

“是吗,呵呵……”那个被称为Parnell的男人笑了笑,“林小姐,其实我能一直坚持下去,您是我最大的动力之一。如果我可以有一个像您一样女孩子作为伴侣就好了……”

“是,是吗……”一丝红晕爬上林荻泺的脸庞。按照上司分配的职务,Parnell对于研究的相关报告会直接发送给研究人员,而林荻泺这条连接频道的设置,仅仅是为了“与人员交流以缓解Parnell的工作压力”。

“能认识您当然很幸运,您是中国人吧,不瞒您说,我曾经在中国的大学留过学。我可以用中文来说一句完整的话。”Parnellt突然展开了一个新的话题。

“比如呢?”林荻泺来了兴致。

“比如……”频道里的男声沉默了,仿佛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,过了好一会,Parnell才想好了要用中文说什么:“就比如,我的房间有一个书柜,它有相当大的体积,在那里存放有许多我爱看的书。我珍藏的那本《致命的胁迫》,还有海明威的一些作品。我甚至记得它们存放的位置:就在第二层的第一本,第三层的第一本,第五层的第五本还有第四层的第十二本和第三本。您瞧,我的中文是不是说的很好。”

“你的中文比起其他外国人来可真棒!”林荻泺压了压嗓子:“尤其是Kosmont主管,他的中文水平可真是太差了。”

“哈哈……如果你想的话,以后在我们的交流中,我都可以使用中文,也算是个对我中文水平的历练吧。”Parnell笑了笑,“好了,时间快到了,林小姐,我需要去忙我的工作了,我们明天再会!”

“嗯!”林荻泺放下麦克风,端起手边的咖啡品了一小口,她的脸上还有些稍稍泛红,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。


每天与Parnell通讯的工作时间,反倒成为了林荻泺一天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。至少自己可以在帮到他人的同时,还能有人陪自己聊聊天,而不是坐在电脑前盯着冰冷的屏幕整理那些无趣的资料。

“今天的感觉如何呢,Parnell?”林荻泺兴致冲冲地拿起麦克风。

“一切正常,林小姐,咳咳……”Parnell咳嗽了两声,“您瞧,正如您所见,随着'先驱者'号的深入,我周围的温度可真是越来越低了,我现在处于一座冰洞之中,咳嗽也是在所难免的状况。”

“你一定要注意保温呀!”林荻泺有些担心,当然,她是个单纯的姑娘,心情的晴雨也会统统写在脸上。“这两天外边也越来越冷了,在下面出点什么问题可就麻烦大了!”

“我知道,放心吧……其实我现在挺想喝杯咖啡的……”Parnell干咳着笑了笑,但隔着音频,林荻泺也能感受到他的难受。“不过,话说回来,我似乎……咳咳,需要立刻……咳咳,准备吃一些必要的药品,在下面生病确实是件麻烦事,我可不能在……咳咳,返回地面……咳咳……那天之前倒下。”

“你咳嗽得越来越频繁了,别再说话了,多喝些温水。”林荻泺有些着急,她很担心他的身体。“你一定坚持到返航那天……等你回到地面的那天,我一定亲自冲一杯咖啡给你喝!”

“真的吗……”Parnell似乎有些惊讶,“好啊,我答应你,我一定活着回去。”


现在,林荻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在睡前都会好好想一想第二天要和Parnell聊些什么。一方面,是她已经习惯性地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;另一方面,她也打心底里想要帮助Parnell缓解孤独和封闭带来的压力。

某天工作结束后,她躺着柔软的床铺上准备休息,突然她想到一个问题:为什么组织要让Parnell一个人独自执行这样的探索任务呢?是因为他拥有过人的能力吗?还是说……“不管啦,”林荻泺翻了个身,“这种事明天问问他不就好了嘛,不过我一个通讯人员,他应该也不会告诉我太多吧。”她伸手关上了旁边的台灯,放下一天的疲劳,沉沉地进入了梦乡。

确实,对于任务总体流程而言“无关紧要”的人员,在任务结束前一般不会被告知细节。

到了工作时间,林荻泺和平常一样打开设备,准备联系“先驱者”号。“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去执行任务,嗯……就把这当做今天的话题吧!”设备启动时,她心里这样想到。

连接过程很顺利,但是正当她准备询问Parnell时,Parnell却先开口了。

“林小姐,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和您和您提起过的那个书柜,”Parnell的呼吸稍微有些急促,但说话的声音并不紊乱,还没等林荻泺回答,Parnell就继续说了下去:“它是个由好几个部分组合而成的,而我通常只使用它的第一部分来储存我的书籍。”

Parnell的语速很快,而内容有条不紊:“还有我曾经跟您提起过那几本书,它们是相当不错的作品。比起阅读某些没意思的流水账故事,我向往去试着阅读深入了解这些更优秀的作品,这样可以成为一名有更深层品味的读者。”

“你在说什么啊,Parnell。”林荻泺听得一头雾水,这都是些什么上气不接下气的话,她的心中这样想到。

“林小姐,”话筒里的男声深吸了一口气,“通话就到此结束吧,愿我们还能相见。”

没等林荻泺反应过来,通话就被对方挂断了。“什么啊!”林荻泺有些生气,她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椅子。“Parnell到底在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,竟然还提前挂断了通讯!难道他遇到什么意外了吗?”

“怎么了,林?”Kosmont主管瞧林荻泺没有像平时一样和Parnell聊天,便走过来询问情况。林荻泺也没有隐瞒,吧刚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Kosmont。

“主管,他会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?”林荻泺焦急地问到。

Kosmont主管笑了笑,用手推推眼镜框:“放心吧,或许他只是今天身体不舒服,不想多说些什么呢?”

“……这样吗?”林荻泺看着主管走远,但是心中却还是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不安,她端起微微有些烫的咖啡抿了一小口,没有说什么。


距离“先驱者”号出发已经三个星期了,在这短时间内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的意外。而今天,负责通讯的林荻泺却没能和“先驱者”号取得联系。

不只是林荻泺,就连全天保持连接的资料传输系统也被中断了。这意味着,基地与深入那座冰洞的“先驱者”号失联了。

“杂音,杂音,还是杂音……”林荻泺不安地坐在设备前,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重新恢复与“先驱者”号的通讯。可无论她怎样努力,频道中还是只有杂音。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她无力地靠在椅子上,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就放在手边,但她现在丝毫没有去品尝它的想法。

“林,你不需要过于担心。”Kosmont主管走过来,安慰着失落的林荻泺,“说不定频道只是因为什么天气一类的原因暂时受到影响了呢……我们的人员会尽快处理好问题的。你瞧,这几天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。”

林荻泺扭头看了看窗外的景色,雪花如图鹅毛般飘落下来,为整个场景增添了一件单调却美丽的银装。“我只是,我只是……”她想说自己只是担心任务无法完成,但是话到了嘴边,她才发现在Parnell安危的面前,任务的份量简直算得上不值一提。她叹了口气:“我很担心Parnell的安危,主管,你说他能平安回来吗?”

Kosmont主管看着林荻泺无助的眼神,摇了摇头:“……无论怎样,我们都必须相信Parnell,他一定不会出什么意外的。”

“主管,为什么组织要让Parnell一个人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?”林荻泺把这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给了Kosmont主管。Kosmont听到这话,先是一愣,随后转头看着林荻泺。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犀利凶狠,但却稍纵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他平日里温和的目光。

“这是组织上级的决定,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清楚。”Kosmont看着她,这样回答到 。

“上级的决定……吗?”林荻泺低下了头。看来组织让他自己执行任务确实是有原因的,连Kosmont主管也不知道,这件事一定很重要,她这样想到。

在失联的这段日子里,林荻泺每天都会向上天祈祷,祈祷Parnell和“先驱者”号能平安回来。她站在夜幕中的雪地上,风夹着寒气从她的脸庞吹过,她却只是望着夜空中月亮的方向,在心中默默祈祷着。

这些天来她都在尝试取得与“先驱者”号的联系,但是却屡战屡败,回应她的只有杂音。同事们劝她放弃,让她休息。

“万一哪天就突然成功了呢!”她总是这样回应同事,她的脸上带着微笑,尽管笑得很勉强。

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,在一个星期之后,近乎绝望的林荻泺突然收到了一条来着主管的消息 — — “先驱者”号即将返回地面。

“这怎么可能?”林荻泺睁大眼睛,惊讶地看着Kosmont主管,“我在这一个星期以来一直在尝试联系'先驱者'号,但是从来没有成功过!”

“孩子,我知道你无法相信。”Kosmont看着面前惊讶到木若呆鸡的林荻泺每天,“但这是事实 — — 我们的技术人员在今天凌晨成功联系上了'先驱者'号,这个时间我们都还在梦乡里。”

“想要见见Parnell的话,就来参加明天庆祝'先驱者'号回归的典礼吧。”Kosmont这样告诉林荻泺,随后转身离去了。

“庆祝典礼?”惊讶,疑惑,喜悦,振奋……各种情绪五味杂陈,林荻泺的大脑一时像停止了运作一般,“虽然有些奇怪,不过……回来就好,组织的信息不可能是假的。”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Parnell待他回来那天要亲自为他冲一杯咖啡,“看来,我得好好准备一下了!”想到这里,她立刻去准备去参加明天的典礼。

“明天就能见到Parnell了,他是个怎样的人呢……真期待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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